玲从头说起。事情最早的开端是在圣诞节之前,她的社交圈里的一对模范夫妻突然分手了,原因是男方出轨。他们俩结婚二十年,有两个孩子,去年才新买了一栋房子。他们在外人面前一向恩爱,可他现在已经搬出去跟情妇一起住了。玲非常震惊,没想到这种肥皂剧情节居然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。这突然给她提了个醒,安托万是否真的那么老实?
玲一个人到法国读书,毕业后留下来工作,她在法国没有亲人。在她和安托万的关系里,安全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。安托万比玲大十岁,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温柔体贴,会照顾人。他很高大,看上去很亲切,很让人舒服,是那种容易被信赖的人。他的性格有内向温吞的一面,闲时喜欢摆弄花花草草。玲不喜欢性格过于锐利的人。她享受安托万提供的温开水一样舒适感。
圣诞节玲很忙碌。按照往年的习惯,他们去了安托万阴雨连绵的北方老家。启程那天他们一大早带着大包小包赶往机场乘坐廉价航班,之后还要转乘火车和公交。路上赶上下暴雨,抵达旅馆时全身又湿又冷。第二天他们走访亲友,晚上和安托万父母聚餐。隔天下午他们又按原路赶回去,凌晨才回到家。玲不爱热闹,原本没有庆祝圣诞节的习惯。家庭聚会的义务让她感到疲惫,也给她提供了一份踏实感,使她觉得自己在异国有了一个家。
回程路上,安托万的手机响了,玲瞥见他收到了一张照片,是个年轻的亚洲姑娘。玲问她是谁,安托万用玩笑搪塞过去了。玲觉得有些奇怪,但她当时实在太累,也就没继续追究。
之后又过了两天。安托万为了第二天上班调整作息,很早就上床入睡了。玲元旦之后才返工,她晚上一个人在客厅沙发上看书。这时玲恰巧发现安托万的手机就放在咖啡桌上。她心念一动,打开了手机。他们同居了这么久,手机密码不是什么秘密。玲之前从没偷看过安托万的手机,但这次她有强烈的直觉,安托万一定藏了什么。她点开通讯软件,一眼就看见了可疑的对话。安托万最后一条信息是当天中午发的,说他圣诞假期结束回到家,找时间见面。玲翻看之前的对话,手指划了几下就看到不堪入目的照片,脑子一下子晕了,视野变得不清楚,缓了一阵子才强忍着继续看。
玲不知道要跟莉亚讲多详细。有太多肮脏的细节让她说不出口。她尽量用最节制的方式来描述,并且告诉莉亚随时可以让她停下来。一个月前安托万和朋友一起去一家亚洲餐厅吃晚饭,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越南女服务员,跟她要了手机号码。他谎报了自己的年龄(少说了三岁),说自己是单身,想和她交往。两人很快就开始了网恋,每天互相发送情话,后来还发了裸照。两人想约时间见面,但是因为安托万忙工作和圣诞节旅行,一直没见成。
玲当时极度震惊,甚至说不清自己心里哪种情绪占了上风。愤怒?哀伤?痛苦?反感?恐惧?全都有。玲一生中从未受过这样强烈的情感冲击。即便是当年祖父母去世也没那么痛,毕竟那是一个衰老、生病的漫长过程。而这次是在一瞬间发生的。就在十分钟前,她还以为自己很幸运,有一个可以相伴到老的男朋友,以为他们的关系坚不可摧。可随后她就发现这些都是假的,她的城堡是用海滩的沙子堆成的,一碰就碎。最让她感觉受到侵犯的还不是那些裸照,而是那些生活照:家里窗外的景色,客厅里的圣诞树,圣诞节时玲亲手拍摄的安托万和他妹妹的合影。安托万给这个年轻姑娘发的那些情话,也都曾经给玲发过。玲想到过去一个月里安托万每天管两个女人同时叫「宝贝」「亲爱的」,不由得打了冷颤。
而且这并不是安托万第一次出轨。玲之前看见安托万收到的照片不是这个人。她很快就发现了更多的对话,不止是通讯软体,还有社交媒体。安托万和几十人在网上聊天,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套路:谎称自己是单身,想要交往,然后索要裸照。这些对话最早可以追溯到玲刚和安托万约会时。安托万下手的对象都是年轻的亚裔姑娘,其中绝大多数都远在海外,他有时会暗示自己可以帮她们获得签证。据玲所知,在她之前安托万并没有交往过亚裔女性。难道他在几年前突然觉醒了新的癖好?她在安托万眼里是不是一个满足性幻想的物件?玲之前也确实遇到过签证的问题,安托万出了不少力帮她。想到这一点,玲就更不舒服了。
玲思考要不要马上跟安托万对质。她当时脑子太乱了,没法做决定,打算第二天再说。很荒谬的是,她居然还想到不要耽误安托万早起。她给发现的对话拍照留证,可是内容实在太多了,只能挑关键的拍。
事后她想过,有这么多证据是好事还是坏事。好处是她知道了所有细节,安托万没有继续伪装的余地;坏处是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次额外的伤害,她感觉像是反反复复挨了一千刀。
她整晚都无法入睡。在她旁边的安托万鼾声如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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